「llingay na Papak-Waqa」~從泰雅繪本製作經驗談中文對泰雅語翻譯

講者:劉宇陽 實踐大學媒體傳達設計學系

劉宇陽

摘要

司馬庫斯部落位於新竹縣尖石鄉。這是一個冬天會下雪,春天櫻花盛開的部落。在1995年以前,部落都還沒有聯外的車用道路開通。過去五十年來,部落的小朋友都要在一年級開始就離家到對山的新光部落就讀。這幾年在部落設立了新光國小司馬庫斯分班。由於部落準備爭取建校,因此也開始了一系列的泰雅語言及文化教材的編輯。目前已經完成兩冊語言教材,一冊文化教材,都是以繪本搭配泰雅語的書寫符號的方式呈現,並且也將內文做成互動的電子教材放置在網站上。這個講題是希望這一段分享泰雅語語言教材文字化的過程。希望可以談論這樣的經驗以及其中所遇到的一些語言文化背後的意涵。

前言

筆者2006年1月初次拜訪司馬庫斯部落,原先以推廣泰雅母語電子化教材為動機,帶領大專志工試圖和部落進行一系列的電子化合作。在合作過程中曾經開發司馬庫斯導覽系統、錄製原民會族語教材電子版,並和部落一起經歷過小學部落分班的評鑑工作。2007年以後的工作開始集中在部落學校的語言及文化教材,至今已出版兩冊語言教材:第一冊hlahuy(森林)及第二冊puniq(火),以及一冊文化教材:Pqwasan Tayal Qalang Smanugs(司馬庫斯泰雅學校)。筆者不是語言學的專家,也不是文化方面的學者,這篇文章並不試圖以學術的角度來談論這段過程的經驗,而只是很單純的一段經驗分享。

編輯過程

在開始編輯這一系列的教材之前,我們並沒有去調查其它部落類似的工作經驗,只是從我們認為可行的方式來摸索、嘗試。一開始並沒有設定好固定的工作模式,而是由筆者和部落自然的互動中產生。經過幾本已經出版的教材的編輯經驗,筆者發現到其中已經培養出一個固定的工作流程。在探討教材背後的意義之前,先簡單的介紹一下這樣的流程。

工作時間:筆者利用在任教學校沒有排課的週三時間,大約隔週的頻率上山工作。早上從台北出發大約中午抵達部落,用過午餐以後開始工作。

工作人員:司馬庫斯部落有很特別的共同經營模式,部落人們每天按時進行派工。週三下午原本也是部落的工作時間,由於部落非常重視這項活動,所以頭目和另一位教會長老Yuraw固定會參加這項工作會議,部落青年Lahuy也是經常與會的人員,偶爾也會邀請其它耆老與會。

工作地點:部落電腦教室或Yuraw家的烤火房。

工作流程:雖然沒有事先安排,不過後來發現幾冊教材都有類似的工作模式。

  1. 訪談:由筆者針對特定的主題,向頭目提出訪談問題。頭目用泰雅語解說之後,由筆者進行文字記錄。
  2. 試寫:筆者下山整理訪談資料之後,試著提出教材的中文大綱,之後再上山進行泰雅語的試寫工作。這樣的試寫看起來有點像是將中文翻譯成泰雅語,不過在過程中經常只是參考中文的語意,而不是很嚴格的遷就中文的表達方式。試寫的過程由頭目講述要寫下來的語句,Yuraw長老重新唸一次,有時由他自行記下文字,有時由筆者來做記錄。
  3. 校對:試寫的文字在工作結束後打字傳回部落校對,並於下次上山工作時再一起校對。
  4. 配圖:文字確定之後,由負責繪畫的張才洪先生畫出草圖,並將草圖供部落確認。部落會提供若干修改意見,例如服裝與器物的正確性等等。
  5. 印刷:進到印刷流程之後,美編會提供編排好的稿件,以電子郵件往返,反覆請部落校對。部落有簡單的會議確認內容及插圖的正確性,通常往返的次數大約三到五次左右。

題材的選擇

在編輯這套教材時,曾經思考過和原民會版本的九階教材之間的關係。目前選取的題材盡量都由原住民傳統生活中取材。第一冊hlahuy是由筆者和部落一起拍攝巨木群導覽的經驗而想到的題材。在2006年年底,頭目和筆者到巨木群拍攝導覽影片,沿路的過程解說了許多關於進入森林的禁忌,以及森林裡許多實用的知識,像是如何辨認獸跡、各種植物的用途、傳統領域的故事、眼耳鼻等感官的運用等等。在2007年年初開始進行教材編輯時,我們就選定以森林這個題目來做為開始的嘗試。第二冊教材puniq的發想,也是基於筆者冬天在部落的烤火房訪談經驗而引發的靈感。經過前兩冊的嘗試以後,後面幾冊的題目就有系統的從原住民生活中搜尋,暫時訂為:水、秋收、植物、動物、釀酒、織布等等。

文化教材的題目,則是從部落目前最關心的分校議題開始。部落裡的小學是新光國小司馬庫斯實驗分班。這個實驗分班目前還沒有成為正式長久設立的學校。也就是說如果實驗的情況不好的話,這個分班也有可能在實驗計畫結束以後就停止。部落居民對於學童在部落就學有很高度的期望,因此對於分班的不確定性有很大的憂慮。部落對於分班的期許一方面來自於親子互動關係,另一方面則來自於對泰雅傳統文化的傳承。選定的這個題目非常符合部落的心聲,教材的內容談論的就是部落學童五十年來的就學經驗,部落設校的意志,以及對於泰雅學校的願景。

在尚未出版的教材部份,我們已經寫好了第三和第四冊語言教材,水和秋收的試寫稿。也進行了第五到七冊的訪談。文化教材方面已經選定第二冊的題目,以泰雅族從南投縣往北大規模遷徙的歷史為題,並且完成了中文稿以及部份的泰雅語試寫。

這些題目的共同特性,可以說都是從部落裡的生活中觀察出來,具有文化特色的題材。

文字與觀念

在編輯的過程中,我們產生了許多有趣的文字,也從文字的背後觀察到一些值得討論的觀念。以下列舉幾個有趣的例子:

  1. 陷阱、陷阱、陷阱,陷阱:在hlahuy這本書中,有一個句子是:smi mrusa、rahaw、tlnga、qyulang。這個句子的中文翻譯是:放置陷阱、陷阱、陷阱,陷阱。對於平地人來說,要分辨這四種陷阱是不容易的,然而頭目認為,在小學的第一冊,小朋友就應該知道捕捉山豬、飛鼠、松鼠、山羌的陷阱有什麼不同。
  2. 玩耍式地亂砍:在hlahuy之中有一句:ini hmut tmulak。這裡的tmulak也是一個在跨文化上不好翻譯的字,它的意思是沒有目的、玩耍一般的,胡亂砍樹的枝葉。
  3. 向風學習:在森林裡必需要非常的謹慎,專心一意,運用各種感官來和環境互動。在講述了眼、耳、鼻的功能之後,頭目講了一個非常詩意的句子:behuy pcbaq nguhuw。逐字的解釋是風、教、鼻子。這個句子似乎反映了非常不同的世界觀。
  4. 火鳥:冬天在山裡烤火是很常見的生活,puniq這本書的結尾沒想到卻是以泰雅族傳說中的火鳥qhniq kyana來結束。
  5. 新竹的泰雅語:在第一冊文化教材的中文稿中,筆者寫了這樣一個句子:在新竹的山裡,有許多泰雅族的部落。這個句子的翻譯產生了一些困難。經過一番波折以後,我們得出來的句子是:aring Pinsbkan tehok squ llingay na Papak-Waqa,nyux ki’an qalang na Tayal.原來想寫的新竹改寫成了從Pinsbkan到大霸尖山的附近。Pinsbkan是泰雅族傳說中的祖源地,據說是泰雅族的始祖從石頭蹦出來的地方,在今日的南投縣。大霸尖山是另一個祖源傳說的地方,也是泰雅族遷徙過程的重要地點。這樣的句子並不是地理位置上正確的翻譯,但是反而將原來中文句子不正確的觀點,修正為真正部落觀點的句子。大霸尖山也是賽夏族和道卡斯族傳說中的發源地,讓這整個句子用泰雅語讀起來顯得特別的有意思。
  6. 泰雅的石頭:在第二冊文化教材裡,一開始又談到了從石頭裡蹦出來的Pinsbkan。頭目說,人應該是不會從石頭裡蹦出來的,他說道:maki qu btunux rhyal lga,maki qu Tayal hya la。有石頭和土地時,就有泰雅族人。
  7. 吼叫與出草:傳說中泰雅族人在遷徙之前,曾經以兩群人比試音量的方式來決定哪一群人應該遷移。有一方因為作弊而獲得勝利。失敗的一方憤而離去,並說往後我們族人若有糾紛無法解決之時,應該要對作弊的那一群人出草來解決。寫到這段故事時,頭目給出了一個完全不同的詮釋:msgagay musa lga,hmwaw mha:hala saku la!memaw pqwagiq hngyang sin inu nha。分開時大聲地叫:hala saku la!(我要離去了)聲音很大聲,代表內心真摯的思念。

結語

筆者在司馬庫斯和部落合作編輯教材的過程,歷經兩年多來的過程,發展出一套固定的模式。教材編輯的工作,可以說才剛剛開始,而不是結束。隨著部落對於教材出版的觀感,以及部落青年Lahuy完成學業回到部落,這項工作可以說是部落未來的核心工作之一。編輯工作也面臨轉型的時候。部落思考到以中文轉寫泰雅語的恰當性,以及部落在編輯過程應有的主導性。可以預見,未來幾冊教材的產生,會在原有基礎上,又產生另一種新的不同的工作模式、新的觀點、新的風貌。編輯這樣的教材,原本應該是由專業的專家學者來進行。過程中所遇到的語言與文化的內涵,工作模式及教材內容的恰當性等問題,應該也有許多專業面和學術面可以討論。不過對於筆者來說,這些問題並不是我所感興趣的,也沒有足夠的專業背景來談論這樣的問題。只是提出這一段不同語言以及不同文化之間的工作經驗,與大家分享,當作是個人這幾年在旅行中工作的一些記錄與註腳,紀念這一段,在大霸尖山附近的旅程。